最近这些日子,我心里头总有点闷闷的,说不出来的烦躁。也不是大事,就是觉着自己像个陀螺,整天转转,却总也转不到自己想去的方向。我爸看我这样,就给我打电话,说老家那边的院子有点破败了,让我回去帮着收拾收拾,散散心。
我想着也是,老窝窝里也许能找点清净。于是我把手头的事情一撂,就开车回了河北老家。到家后,我没先忙别的,就是帮着我爸把院子里的杂草拔了拔,又把几个快散架的棚子给加固了一下。干这种粗活,心里还真就踏实了不少。
那天晚上,我跟老家的叔叔伯伯们在院子里乘凉,一人手里一个大蒲扇,说着家长里短。我三叔是个老谜语高手,特别爱出那种乡里乡亲都懂,可又得琢磨半天的谜语。他突然晃着蒲扇,笑呵呵地看着我,说:“大侄子,给你出个简单的。‘双目如潭’,你给我打一肖,最准确的!”
我当时就笑了,心想这有啥难的?我第一反应是鱼,因为它活在水里,眼睛可不就像在潭里一样嘛可是转念一想,鱼的眼睛可不像是潭,那玩意儿有点鼓,也谈不上“深邃”。我又琢磨,是不是鹿?鹿的眼睛是挺大的,也黑亮,看起来是挺温柔的。可温柔归温柔,要是说“如潭”那种幽深的感觉,总觉得差了点什么火候。

那晚,我躺在老家的土炕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脑子里就一直转着这“双目如潭”几个字。我把能想到的动物都过了一遍,什么羊、狗,甚至猫头鹰我都想了。可没有一个能完全对上那股子“潭”的劲儿。那感觉,就像是潭水一样,要黑,要深,要静,还要带点儿说不出来的岁月感。
第二天一大早,我惦记着院子外头那几棵老核桃树得修剪一下了。我三叔家后面有个小小的牛棚,他养着一头老黄牛。这牛年纪可大了,少说也有十七八岁了,比我都还老好几岁。它平时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着,眼睛微微地闭着,有时候看着它,你都觉不出它是个活物,倒像是个雕塑。
我从牛棚边上过的时候,顺手从地上捡了把青草,想着喂给它吃。我走过去,轻轻地把草递到它嘴边。那老黄牛,好像是听到了我的脚步声,也闻到了草的香味。它慢悠悠地,真的特别慢,把头抬了起来。那一瞬间,我的心突然就“咯噔”了一下。
它的眼睛,我的天呐,我以前怎么就没好好看过?那两只眼睛,黑沉沉的,没有一点点亮光的反弹,就像两口老井,深不见底。又像是村头那片老水潭,常年累月地蓄着水,水面一点波澜都没有,只剩下那种说不出的厚重和宁静。它看着我,眼神里没有一点儿焦躁,没有一点儿好奇,只是那么深深地,静静地看着。就好像把世间万物都收在了眼底,又好像什么都没放在心上。

我当时就把谜语跟这双眼睛对上了号。“双目如潭”,这不就是活生生的写照吗?!那种深邃、那种幽静,那种历经沧桑之后的沉淀,真真切切地就在这头老黄牛的眼睛里。别的动物眼神里有灵动,有狡黠,有温顺,可唯独这“潭”的感觉,只有这老牛能给出来。它眼睛里的那种坦然和宽厚,让人一眼望进去,就感觉所有的烦躁都被它收走了,留下的只有一片平和。
晚上吃饭的时候,我跟我三叔说:“三叔,你的谜语,我猜着了。是‘牛’!”我三叔一听,先是一愣,然后使劲儿拍了一下大腿,哈哈大笑起来,说:“你小子,还真行!我还以为你得琢磨好几天!”他高兴得不行,又给我满了一碗老酒。
我当时心里也特别痛快。不是因为猜对了谜语,而是因为这个答案,是自己亲身感受,亲眼所见之后得出来的。很多时候,我们遇到一些困惑或者想不明白的事儿,总喜欢坐在那儿干想。可有些东西,光靠想是没用的。得走出去,得去看看,去摸摸,去感受感受。大自然也生活中的点点滴滴也罢,很多最朴素、最准确的答案,往往就藏在那些你平时不怎么留意的地方。